过完年，「不孝女」越来越多了,不孝女的心情说说

作者 | 小在

来源 | 她刊

一向备受诟病的“不孝子女”，如今变成量产的了。

春节以来，时隔不久，社交平台就会被最新一批的“不孝子女”刷屏：

第一批次的人，前脚刚到家，后脚便连夜跑路；第二批次的人紧随其后，在大年初一的清晨，顶着爆竹声出逃……随后，第三四五六批自称“不孝子女”、拎着行李逃回出租屋的人，接连出现。

而现在，元宵已过，最后一批返乡过节的年轻人们，也回到了平时生活的城市。响彻整个新年假期的炮火声，总算得以平息。

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在团聚时闹得不欢而散，这已然成为许多家庭的过年保留项目。“过年吵架”的相关话题，会在新年到来之际准时登上热搜，下一年，又继续重蹈覆辙。

与以往不同的是，在崭新的马年，屡屡受困于家庭纷争的人们，终于学会了放自己一马。

“过节ptsd”，一触即发

春节，是许多人一年中压力最大的时候。

刚刚毕业的福建女生，在过年前几个月就开始列竖式、敲算盘。月薪六千的她，回一趟家，足以掏空工作半年攒下的钱。

图源：@momo

30岁的山东临沂独生子，人尚在工位，脖子就已经酸了。

回村以后，他将开启巡回磕头之旅，挨个向所有的长辈磕头。与此同时，作为家族中的长孙和同辈里年纪最大的未婚人士，他还要以一己之力，扛住新年所有的战火。

山东磕头礼，图源：@超大大

这种不以性别、年龄和地域为转移的焦虑，并不是人们空想出来的。

关于春节，许多年轻人的共同记忆是：在外工作一整年吃的苦和受的气，加在一起，都不如回家几天多——

上班时，你一觉睡到早上八点，起床后还能慢悠悠地喝上一杯咖啡，为自己打开元气满满的一天。

而老家，则处于另一个时区之中。在这里，即便前夜守岁到凌晨两点，也不妨碍你在大年初一的清晨六点，被破门而入的妈妈叫醒吃早饭。

早起，仅仅只是老家生活的开端。

已经奔三的年轻人，过年期间，不仅没有睡懒觉自由，还要抓紧吃完年夜饭的剩菜，在父母的催促下，挨家挨户到并不认识的亲戚家拜年。

返乡的人，总是会得到特别的关照——凡是有三个以上的人在场的地方，都会无比自然地转变成以自己为中心的焦点访谈。

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打过招呼以后，一连串不做任何铺垫、直击灵魂深处的拷问便接踵而至：混得怎么样？赚得多不多？目前还单身吗？

借着亲情的名义，在别处会被判定为“情商堪忧”的问题，此刻全都成了破冰环节的必经之路。

通过简单的几句寒暄，对晚辈不甚熟悉的亲戚们，就能为对方勾勒出一幅完整的人物画像——

年龄但凡超过20岁，一律反向四舍五入至30岁；无论获得了多大的成就，只要没结婚，一切瞬间清零。

电视剧《我们结婚吧》

这些，还只是春节社交的前菜。

在一轮轮堪比面试的盘问之外，亲戚之间的相见，还有许多固定流程。

比如，关于红包的漫长拉锯战。

为了把红包塞给对方家的孩子，两边家长会展开一场激烈到掐架的推辞大战：“不要不要，真的不用！”“拿着拿着，这是心意！”

两个人在客厅里你推我挡、半推半搡，斗智斗勇半小时，只为成为率先将红包发出去的人。

图源：@papi酱

真正的重头戏，则是团圆饭。

餐桌上的座位，依照“主陪定位，右高左低”的长幼尊卑顺序依次排开，敬酒时，你必须要一饮而尽，否则就不够尊重。

这一顿饭，往往会让“i人地狱”具象化。

人们在过去一年取得的“战绩”，在祝酒词里展现出的文采和情商，直接关乎爸妈未来一整年的颜面。

一位来自闽南的网友，以第一视角记录了自家团圆饭的实况。

短短一分多钟的视频里，饭桌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三重奏——对国际局势发表的重要见解，宣布自己儿子年收入超过30万的特大喜讯，以及关于“女生一到30岁就会变异”的笃定发言。

一次平平无奇的聚餐，竟能集刻板印象、封建观念和攀比文化之大全。

亲子互动时，家人们讲究的道理，常常毫无道理。人们做了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成为某种错误——

有人变圆润了一些，于是在两天之内听到不下二十句“你太胖了”；有人天生吃不胖，就会被反复追问“是不是故意不吃饭减肥”。

素面朝天回家的人，是“没人要的邋遢鬼”；特地化了妆的人，就是“爱慕虚荣的妖精”。

甚至有人因为穿了一条白裤子被骂——长辈认为那是在“披麻戴孝”。

电影《狗十三》

这些找茬时都说不出的话，却是至亲之间互动的日常。过年时，用不着杀鸡，家里就已经一地鸡毛。

大费周章地回到家之后，人们才恍然想起当初选择离开的原因。于是，他们提前离开、回到出租屋，成为“不孝子女”的一员。

而他们自嘲的“不孝”，只不过是一次算不上大逆不道，甚至还略显狼狈的出逃。

被忽视的创伤

实际上，在团圆时想要逃离，这看似不合时宜，却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感受。

豆瓣上的“不想回家/不想过节联盟”小组，聚集着3万个出于种种原因，不愿回家过节的人。

有人感叹，中式的家庭关系，像一部恨海情天的电视剧。

一位三十岁的女性至今也没搞清楚，为什么自己每次一回到家，很快就会开始发烧。

电视剧《烟火人家》

有网友发帖称，在大年初一那天，“内心的小孩又跳了出来”，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发狂、大吼、怒拍墙面，直到手掌淤青。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图源：@不原谅姐

家，仿佛是一个神奇的结界。在外面已经学会与人为善、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一旦跨进家门，却忽然变得易燃、易爆、易碎，只要和父母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即使没有发生争吵，也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这种情况，不只存在于我们身边。在世界范围内，有相当一部分人，会在过节时感到远超平时的压力。

2023年，美国心理学会的一项调查显示，21%的人在节日期间感到压力巨大，而70%的受访者表示，在节日期间会感到情绪低落。

临近过节就想哭、和家人相处时格外暴躁，这些看似莫名其妙的反应，往往源于更早以前的经验——

没有考上公务员、被视为“家族耻辱”的成年人身上，始终寄居着十几乃至二十几年前，那个因为没考到满分而受到批评的小孩。

在餐桌上，从不吃折耳根的四川女孩，因为长辈塞过来的满满一碗折耳根而崩溃。她并不是在为一碗菜动怒，而是被唤起了经年累月的、不被看见和尊重的感受。

那些没有被解决的矛盾和痛苦，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们只是改变了存在的方式，潜伏在关系的深处，等到某个熟悉的场景出现时，再悄然浮出水面。

美国著名心理治疗师皮特·沃克在《不原谅也没关系》一书中提到，长期处于创伤环境中的人，极易出现“情绪闪回”的症状——当下的一句话、一个语气、一个场景，会瞬间把人拉回到曾经的羞耻、恐惧与无助之中。

图源：@momo

外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当事人却仿佛再次经历了一场灾难。

而逃离，正是人类面对创伤时，最本能的反应之一。

既然一时半会做不到彻底的课题分离，无法对父母的话波澜不惊，那就先在物理意义上远离创伤的源头，把自己从那个让人反复受伤的场域中抽离出来。

背上“不孝子女”的骂名、提前改签离家，不过是人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只是，那些复杂而纠缠的伤口，以及与家人相处时层出不穷的烦恼，并不会因为一次离开就彻底消失。

创伤，从我这里终止

提前离开家的那一刻，很多人会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靠近出租屋，就靠近了自由——不仅能吃外卖、睡懒觉、抱着猫看剧，还收获了耳根的清净。

但这种自由，往往也夹杂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人刚踏上返程的高铁，就开始反复翻看手机相册。

明明前几天还在心里默念“再也不回来了”，却在临行前，默默盼望仅剩的、能和老人相处的时间，能变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像风筝背后的那根细长的线，无论飞得多远，家始终会以某种方式牵着我们。

中式家庭关系之所以错综复杂，恰恰因为一切都停留在一种微妙的中间地带——爱与恨都不彻底。

爱当然是有的，但没有多到让一个人能自由、舒展、快乐地成为自己；埋怨和恨自然也有，又没有严重到让人彻底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在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中，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比喻：“有爱的家庭养出恋家的鸟，无爱的家庭养出自由的鸟，时好时坏的家庭会同时养出恋家和想逃离的拧巴鸟。”

而多数人，都是那只摇摆不定的“拧巴鸟”，既决定回家又打算逃离，明明觉得恨，却很难真正地离开。

很多人会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自己终其一生想要摆脱亲人的影子，却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他们的模样。

曾经厌烦亲戚问东问西的自己，在和晚辈相处时，由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最近的成绩怎么样？”

那些曾经让我们痛苦不已的沟通方式，在不知不觉中，被我们学会、继承、甚至熟练运用。

于是，人们开始明白，父母之所以这样，或许是因为父母的父母也是这样。

电影《过年》

在更早的年代，情绪是不被允许被命名的，心理创伤更没有被讨论的空间。

他们可能真的相信，批评是负责，干涉是关心，掌控是保护。

我们所以为的“恨海情天”，在他们看来，或许只是爱最常见的一种形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伤害可以被合理化。只是，对创伤的认识，至少点明了一件事：

创伤并不是注定的命运，而是一种可以被理解、被处理、甚至被终止的经验。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主动寻找新的出口——

北漂的女孩，不再执着于春节必须回老家的规矩，而是避开春节，在寻常的日子请了15天年假，回到父母身边。初冬时节，适婚的同龄人尚未返回小城，好打听的亲戚都在为工作忙碌。

她不必再应付一天38个相亲对象和亲戚间的纷纷扰扰，终于能舍弃一切繁文缛节，安安心心窝在家里，享受没有纷争的团圆时刻。

也有人照例回到县城，但不再住进那间让自己窒息的旧房间。

她预订了离家一公里的酒店，白天照常回家吃饭、聊天；傍晚散步回到酒店，一个人安静地看书、听音乐、放松。和家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缓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还有一些人，选择留在出租屋，独自迎来新年。

因为不吃折耳根而被家人责备的女孩，为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吃完以后，便赶回了自己的出租屋中。

她的出租屋朝西，抵达时，小猫坐在屋子中央等她，房间落满阳光。

图源：@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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