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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问的开源信仰,败给商业 KPI ?

时间: 2026-03-04 23:44作者: 萌幻之旅

    文 | 智械岛,作者 | 沈怀铮(上海)

3月3日,杭州。

马云带着蔡崇信、吴泳铭等阿里和蚂蚁的核心管理层,出现在云谷学校。

他们与老师们围坐在一起,探讨一个话题:AI时代,教育该往何处去?

马云说:“AI拥有的是芯片,而人类拥有的是心。未来不是让孩子去和AI比拼计算和记忆,而是让他们保持好奇,学会共情,拥有创造力。”

同一天下午,阿里云的一场内部会议后,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次日凌晨,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简短的状态:“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见我挚爱的千问。)

就在48小时前,林俊旸刚刚带队发布Qwen3.5小尺寸模型,连马斯克都跑来点赞,称其“智能密度令人印象深刻”。

发布的热度还没散去,人却走了。

一边是顶层对“人”的价值、对教育、对长期主义的高瞻远瞩;一边是年仅32岁、一手缔造全球顶级开源模型的“最年轻P10”在业务高光时刻骤然离场。

这“冰火两重天”的戏剧性对比,将阿里AI战略转型期的阵痛与矛盾,赤裸裸地摆在了台前。

一、一场“非自愿”的告别

林俊旸的离开,绝非一次平滑的职业交接。

3月2日晚,他还带队发布Qwen3.5小模型,和团队并肩作战到深夜。

团队成员在社交媒体上回忆:“就在昨晚,我们还并肩发布Qwen3.5小模型。说实话,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Qwen会是什么样子。”另一位成员说得更直白:“我知道离开并非你的选择。”

直接原因指向团队内部的组织架构调整。

阿里计划将千问团队从原本的“垂直整合”模式,即预训练、后训练、基础设施等环节在一个团队内紧密协同,拆分为多个平行运作的独立模块,包括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

这一方向与林俊旸一直坚持的技术理念相悖。他曾多次强调,预训练、后训练乃至基础设施应该更紧密结合,深度耦合才能保证模型的迭代效率和质量。

与此同时,考核方式也在发生根本性转变。

据接近阿里的人士透露,阿里云内部开始用日活跃用户数这类衡量消费端App的指标,来直接考核基础模型研发团队。

“这无异于让一群造航空发动机的工程师,去为最终卖出了多少张机票负责。”

更令业界震动的是,这并非一个人的离开。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代码负责人惠彬原、多模态核心贡献者李凯新等骨干相继确认离职。这三人的第一份工作均在阿里,是阿里自己培养出的顶尖人才。

他们的集体出走,意味着千问早期核心初创班底正经历毁灭性打击,Qwen离开了做事的人,什么都不是。

对阿里而言,短期来看,在研项目可能陷入停滞,技术传承出现断层。中期来看,千问引以为傲的开源生态面临信任危机。

毕竟,林俊旸不仅是技术领袖,更是Qwen与全球开发者社区的“翻译官”与“代言人”。

他在凌晨发文后的几个小时内,帖子获得5000多点赞、700多条评论,多数来自全球开发者对Qwen团队和开源贡献的感谢。

这种人格化的生态运营,是难以复制的核心资产。

林俊旸本人并不缺少去处。作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技术负责人,投资人与大厂的邀约早已纷至沓来。

市场上最强烈的猜测指向马斯克的xAI,后者正经历联合创始人流失的动荡,急需林俊旸这样兼具大模型实战经验与开源社区声望的领军者填补空缺。

回顾林俊旸在阿里的成长轨迹,从2019年硕士毕业加入达摩院,到2025年成为阿里最年轻的P10,六年连升四级。

他的晋升路径,曾被视为阿里“战功文化”的典型,谁能打硬仗谁就能脱颖而出。本科就读于北大计算机,硕士阶段却选择了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这种跨学科背景让他对机器如何理解人类语言有着更深刻的直觉。

林俊旸深度参与了超大规模预训练模型M6、统一多模态预训练模型OFA等项目,主导了Qwen系列的全尺寸开源策略,提出了“模型即产品”的理念。

可以说,千问能有今天的行业地位,林俊旸功不可没。

然而,当企业战略从“技术攻坚”转向“商业化变现”,这种尊重技术英雄的文化便与冰冷的组织需求发生了激烈碰撞。

二、马云的芯与心:谈的是人心,管的是KPI

就在林俊旸离职当天下午,马云正在云谷学校阐述他对AI时代的理解。

核心观点很清晰:AI带来的变化超出想象,但也提供了让教育回归本质的机会。孩子不应把时间花在死记硬背和刷题上,而应发展创造力、想象力和共情力。

他说:“看一所学校是不是属于AI时代的学校,并不是去看它有多少AI服务器,有多强的AI技能。因为AI拥有的是芯片,而人类拥有的是心。”

蔡崇信补充,未来重要的不是会提问,而是问对问题。吴泳铭则提出,人与机器的区别在于三样东西:好奇心、共情力和体力。井贤栋则提醒,要避免AI成为难以摆脱的依赖,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

这些观点体现了一种技术人文主义的取向,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的发展,而非相反。

马云强调的“心”,本质上是人的不可替代性,那些机器无法复制的能力。

但当这种理念传导至业务一线,便遭遇了现实的压力。在当前的竞争格局下,阿里AI需要应对字节跳动的快速追赶和腾讯的生态围堵。
字节的豆包月活已突破1.5亿,是千问App的两倍有余;腾讯的元宝嵌入微信生态,凭借社交网络快速渗透。

每个季度,业务部门都要交出可量化的成绩单。对管理层而言,日活跃用户数、商业化收入等指标,是无法回避的考核标准。

这种落差,折射出阿里AI在战略转型期的内在张力:顶层设计可以着眼长远,但业务执行必须面对当下。

马云谈论的是“心”,而考核林俊旸团队的却是日活。当开源从信仰变成成本,收缩就成了必然选择。“开源对大厂的最大作用就是PR,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

前阿里技术高管、现Lepton AI创始人贾扬清对此发表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评论。

他说:“对公司而言,平衡开源和商业利益确实非常困难。”他举了两个例子:Databricks和Redis Labs是开源商业化的成功案例,但RethinkDB这个备受喜爱的开源数据库,尽管技术卓越,却在2016年关闭。

“开源愿景和商业优先事项之间是否存在摩擦?这纯属猜测,但如果不存在,那将是例外,而非普遍现象。”

事实上,这种困境并非阿里独有。

太平洋对岸的Meta正经历相似的剧情。Llama系列曾是全球开源大模型的旗帜,但Llama 4发布后开发者反应平淡。据报道,Llama初始14位核心作者中已有11人离开,分散去Mistral AI等新兴力量。

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也在去年11月出走,创办了自己的实验室。Meta的新一代模型可能转向闭源方式,内部已指示员工停止公开讨论Llama和开源产品。

大厂的组织逻辑与开源的精神,似乎天然存在矛盾。

开源社区需要透明、快速迭代、社区驱动;大厂需要可控、商业化、战略对齐。

Qwen团队曾成长于一个“少有人注意的角落”,团队可以把精力全部用在模型迭代上。而当AI成为大型科技公司输不起的“全局战争”,那个宁静的角落就不存在了。

三、后林俊旸时代,千问还能创造惊喜吗?

林俊旸离职的时间点,恰逢阿里AI战略全面提速。

就在他离开前两天,阿里刚刚完成品牌统一,将旗下AI产品统一命名为“千问”,结束了此前多个名称并存的混乱局面。

与此同时,千问正式进入硬件领域,在MWC上发布AI眼镜,并计划推出AI指环、AI耳机等产品,试图将“一句话办事”的能力从手机屏幕延伸至物理世界。

千问App上的点外卖、打车等功能,未来都将无缝迁移至这些终端设备中。

组织架构在调整。2025年12月,阿里将原智能信息与智能互联事业群合并,成立“千问C端事业群”,统一负责千问App、夸克、AI硬件等C端业务。

底层模型在适配端侧需求,新发布的Qwen3.5 Plus部署显存占用降低了60%,API价格仅为Gemini 3 Pro的十八分之一。

通义实验室、阿里云、平头哥组成的“通云哥”黄金三角,让阿里成为国内少数在大模型、云计算和自研芯片三个领域均有布局的企业。在全球范围内,目前只有阿里和谷歌同时具备这三方面的顶级实力。

千问在开源社区的地位相当稳固。截至目前,千问已开源超过400款模型,全球下载量突破10亿次,衍生模型超过20万个。

在Hugging Face最新一期全球开源模型榜单中,千问3.5模型包揽前四,排名前十的均是中国模型或中国模型的衍生模型。其最新模型的性能已接近国际主流产品,而价格优势明显。

但开源也带来了商业化的难题。对大厂而言,开源项目需要持续投入资源进行维护和运营,包括维护多个尺寸的变体、管理社区反馈、适配各种推理框架、及时回应issue,这些工作无法直接转化为收入。

林俊旸的离开,被外界普遍解读为阿里将从开源优先转向商业化优先的信号。

接替林俊旸部分工作的,是年初从Google DeepMind加入的周浩。作为Gemini 3.0的核心成员,他在强化学习和智能体领域经验丰富。

这一安排暗示阿里未来的技术重心,可能从基础模型的开源生态转向智能体的商业落地。

也有分析指出,阿里过去一年在技术路径上存在战略误判。

当智能体成为行业核心叙事,千问表现得像个局促的看客;当代码能力成为智能体的基石,千问的跟进显得迟缓;即便在最擅长的基础设施领域,也面临字节跳动的激烈追赶。字节的Seedance 2.0凭借推理效率和对成本的极致压缩,正在改变开发者的选型偏好。

周浩能否延续千问在开源社区的影响力,仍是未知数。

开源生态的核心是人,是开发者对团队的信赖,这种信赖难以通过组织调整快速建立。

Qwen在各种尺寸和模态上都做出了最好的开源模型。结果呢?用一个以DAU指标驱动的人替换了优秀的领导者。

如果用消费类App的标准考核基础模型团队,那么,当创新曲线变平时请不要惊讶。

四、结语

林俊旸的深夜告别,是阿里AI从“技术人才驱动”向“组织体系驱动”转型的一个标志。

当行业竞争从模型参数比拼转向商业落地能力的较量,技术人才的生存空间和话语权必然会发生变化。

马云在云谷谈论“人心”,林俊旸在代码中践行开源信仰,两者其实都在守护人的价值。
只是,当企业必须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交出答卷时,这种守护便显得格外艰难。

阿里AI仍拥有较强的技术积累和业务布局:全球领先的开源模型、亚太规模最大的云基础设施、逐步完善的硬件生态。

但失去了核心灵魂人物的千问,能否在商业化与开源之间找到平衡,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值得关注的焦点。

好在,阿里的可贵之处在于反应足够敏捷,品牌统一、组织调整、硬件布局,一系列动作都在快速推进。但战略误判的代价已经支付,接下来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智能体的赛道上重新找准位置。

这场人事变动给阿里AI敲响了警钟。

如何在战略转型中留住关键人才,如何在短期业绩与长期积累之间取得平衡,是阿里需要面对的课题。

对于整个中国AI大模型行业而言,这也是一次深刻的提醒:大模型竞争不是短期的新品发布与榜单排名,而是长期的技术积累、生态建设与组织耐力。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一定是那些懂得尊重技术、珍惜人才、坚守长期主义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