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吴孟克：执政18月后辞任，尤努斯给孟加拉国留下了什么？

图源：“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2026年2月16日，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尤努斯（Muhammad Yunus）辞去孟加拉国临时政府首席顾问职务，回到自己创办的智库尤努斯中心。2024年8月，在“七月起义”驱逐了孟前总理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后，尤努斯临危受命，成为孟加拉国政府首脑。 

在上任之初，孟加拉国民意期待尤努斯政府在三个方面推动改革：防止孟再度出现独裁政权；加强治理改革；调整孟与邻国关系。18个月后，许多分析都指出尤努斯政府在改革方面乏善可陈，“仅仅发表了一系列报告指出了问题，而没有进行实质改革”。 如何评估这段执政经历？在孟加拉国历史的关键时刻，尤努斯留下了怎样的遗产？

一、平稳过渡了政权

在尤努斯任内，孟加拉国未出现大规模动乱和政治仇杀。这一基本稳定的局面，是其执政的主要成果。

但尤努斯政府缺乏可以依靠的政治力量。

首先是政府机器并不可靠。哈西娜执政15年间，政府机构已被人民联盟（AL）支持者渗透，警察部门尤其如此。过渡政府可以调整高层人事，却无法在短期内完成基层换血。

其次，将过渡政府推上台的各方力量缺乏基本共识。青年学生运动主张激进改革、彻底清算旧势力，得到伊斯兰大会党（JI）为代表的政治伊斯兰势力的支持。以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BNP）为代表的传统政治力量则希望维持既有体制、尽快举行选举。

再次，军方始终是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过渡政府依赖军队维持秩序，但军方与旧体制深度捆绑，清算旧势力可能波及自身。无论社会斗争失控导致军方下场，还是军方因利益受损主动介入，都是过渡政府竭力避免的局面。

受制于上述客观因素，尤努斯政府不得不将有限的政治资源用于协调各派关系，稳定经济社会局势，以最大限度凝聚对改革愿景的共识。尤努斯政府执政的历史遗产，可以主要分为以下四个方面。

二、开启了经济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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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努斯政府将经济整顿的重点放在银行部门。哈西娜执政时期，银行业积弊深重。政府滥发银行牌照导致小银行林立，孟竟有超过60家商业银行，许多贷款出于政治考量发放。 

尤努斯政府任命了IMF前经济学家曼苏尔（Ahsan H. Mansur）为央行行长，主持银行业整顿。主要措施包括合并经营不善的小型银行以形成规模效应，由央行出资保障存款人利益并强化监管，同时稀释原股东股份。此外，政府启动了追回人民联盟高官转移到海外资产的进程，据估算，哈西娜执政15年间至少有1000亿美元腐败资金流出孟加拉国。 

尤努斯政府的改革取得了一定成效，孟通货膨胀率从“七月起义”爆发时的11.6%降低到了2026年1月的8.58%。2024至2025年，财政预算从上一财年的7.97万亿塔卡降低到7.9万亿塔卡，这也是孟独立以来财政预算支出首次下降，预算透明度大幅提高。各种改革措施促使IMF向孟发放了17.6亿美元纾困资金。除此之外，孟成衣出口复苏，相比上一财年提高10%。这些变化初步稳定了财经局势，但深层结构问题仍有待后续政府处理。

三、巩固了改革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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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会改革方面，尤努斯政府确实缺乏实质进展。例如在经济层面，尤努斯在港口运营效率提振等方面遭遇挫折。不过，其银行业改革却成为1991年以来孟首个主要从经济效能角度的改革，为后续经济整顿定下基调。尤努斯政府的一系列报告也有类似效果，其虽然没有落实，但指出了问题所在。

在政治层面，尤努斯政府最核心的成就即促使孟各主要政党签字支持了其起草的《七月宪章》，包括民族主义党、伊斯兰大会党和学生政党国家公民党（NCP）。在2月的大选中，《七月宪章》被付诸公投，并得到68%选民支持。

《七月宪章》中的84项建议中，48项涉及宪法改革，核心条款包括：限制总理任期上限为10年，禁止总理同时出任党首；削减总理对审计、公务员、反腐败等独立机构的权力；设立比例代表制选举产生的上院以制衡下院；恢复看守政府制度以独立组织大选。这些条款框定了孟加拉国未来宪法改革的基本范围。

四、政治伊斯兰势力加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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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伊斯兰势力在孟加速崛起。青年学生运动是过渡政府的重要政治支柱，但其缺乏组织能力，不得不依赖组织更严密的伊斯兰大会党等力量。这种格局促使尤努斯政府扭转了人民联盟执政时期对政治伊斯兰势力的高压政策。宽松环境使后者将长期积累的社会影响力转化为政治影响力。伊斯兰大会党已成为孟第二大党。过去几十年，孟政府无力提供充分的社会服务，政治伊斯兰势力通过提供医疗、教育等基本服务在达卡以外的农村地区积聚了显著影响力。 

然而，孟政治伊斯兰势力虽然由较为务实的伊斯兰大会党掌舵，其内部也有许多宗教保守力量。像“伊斯兰保卫者”（ Hefazat-e-Islam）这样的社会组织要求禁止音乐、反对增进妇女权利，并要求实施伊斯兰教法。这类力量的上升，不仅冲击了孟国际形象，也给该国本已复杂的阶层、城乡、教派关系注入了新的张力。

五、邻国外交重大调整

在尤努斯执政时期，孟加拉国外交政策出现深度转向。哈西娜执政时期，孟加拉国所取得的发展成就取决于在印度、中国和美国三个大国之间保持平衡。孟依托对印稳定关系得到安全的发展环境以及电力、棉纱等原材料，从中国进口设备、接受基建投资，同时将成衣等产品输往美欧市场。 

然而在“七月起义”后，这种“甜蜜的均衡”已被打破。孟不但要管理与印度日益紧张的关系，还不得不在中美战略竞争中艰难平衡。 

印度视尤努斯为亲美反印分子，在其上任后最初半年拒绝接触，并持续对孟施压。特别是2025年3月尤努斯访华后，印孟两国爆发了“贸易战”，导致大量双边问题被政治化。此外，印还在全球范围内利用其媒体优势，炒作孟“迫害印度教少数族群”“扶植伊斯兰主义分子”，给尤努斯政府制造了巨大麻烦。 

在美国方向，特朗普政府的贸易政策给孟带来巨大冲击，中美战略竞争增加了孟处理对外关系的难度。从孟视角看，转向中国可能招致印度反制并引发美国不满，转向巴基斯坦则将深度刺激印度并助长国内政治伊斯兰势力，转向美国又面临被卷入不可控地缘政治风险。 

在此背景下，尤努斯政府推动孟加大了对缅甸事务的介入力度，核心抓手是罗兴亚人问题。哈西娜政府倒台前，孟对缅外交受到印度控制，总体上与印度一道奉行不与缅甸民地武交往、集中与缅政府交往的政策。然而，2017年缅甸若开邦动乱及2023年若开军（Arakan Army）在若开邦的扩张，导致近百万罗兴亚人涌入孟加拉国，给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与此同时，美国正迫切寻求通过孟领土在缅北部扩大影响力，干扰该地稀土生产。在美国看来，自2023年“三兄弟联盟”（ MNDAA）发动攻势以来，中国在缅影响力空前扩大，且缅北部是中国重要稀土进口来源地。通过孟领土接触缅北民地武成为美重要诉求，特别是信仰基督教的钦族（Chin）武装。 

因此，孟似乎认为，加码罗兴亚人议题可在美国、伊斯兰国家和缅甸政府之间同时获得回旋空间，并向中印施加压力。因此，临时政府在2024年11月提出要建立所谓“若开邦人道主义走廊”并加速武装罗兴亚人。“人道主义走廊”的提议因孟军方反对而搁置。不过，孟已经完成了其缅甸政策转向，其大概率将继续加码投入罗兴亚人议题。 

尤努斯是在各方力量掣肘、政府机器难以掌控的情况下上台的。在他治下，国家没有走向失序、经济没有崩溃、政权通过和平选举移交民选政府，这已经是重大执政成就。尤努斯没能启动实质性改革，他留下的并非一份改革成绩单，而是一份有待处理的问题清单。如何平衡行政效率与权力制衡、如何在印中美之间寻找新的立足点、如何处理宗教力量与世俗政治的关系，这些问题都将在未来考验新政府的智慧。

作者简介：吴孟克，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