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过去1/4了,然而,21世纪过去多少年了
时间: 2026-03-05 03:38作者: 暮浅曦我上一辈人,许多普通话都说不太顺溜,但能说几句粤语。为什么呢?
电视剧主题曲。
连我外婆当年,都能因为《上海滩》,哼出几句“龙班,龙楼”(浪奔,浪流)。我爸一位同事,说一口无锡腔普通话,但只要唱到“射雕引弓塞外奔驰”,忽然就中气十足了。
黄霑先生那篇写香港流行乐的博士论文里提到过,1960-1980年代,港乐通俗歌曲的发展,很仰仗电视剧。想来的确是。
歌星们红,是红在歌迷圈里;赶上万人空巷的电视剧主题歌,那就脍炙人口了——搁现在,叫“出圈”?
像1990年代,《渴望》红到街知巷闻,所以《好人一生平安》,那也是走街串巷都听得见。
流行歌与电视剧,相辅相成的时代记忆。
那会儿很流行电视剧拼歌,一部剧多首主题曲。1983版《射雕英雄传》,三首主题曲。第一首《铁血丹心》天下皆知,第三首《世间始终你好》,周星驰在《美人鱼》里还致敬过。
1990年代吧,杨佩佩工作室的片头片尾曲,基本找上了陈淑桦、李宗盛和周华健。这就一飞冲天了。
陈淑桦唱了《末代儿女情》的主题曲《情关》,唱了《今生今世》的主题歌《生生世世》。后者尤其出色,轻柔舒缓,情意缠绵。
李宗盛为《碧海情天》唱了片头曲,那就是经典的《凡人歌》了;再来,便是他那首《鬼迷心窍》,给了《末代皇孙》。
以至于我现在听到“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匆匆地)催人老,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时,总想到周海媚。
《新龙门客栈》的电视剧版,片头周华健与李度的《难以抗拒》,片尾李宗盛为林忆莲写的《野风》。这就算顶尖配置了吧?
这方面的巅峰,还是1993年那版《倚天屠龙记》:一部剧,五首歌,真真奢侈得不行。
主题歌两首,黄霑的《随遇而安》,基本伴随张翠山主题;周华健的《刀剑如梦》跟随张无忌段落,那是经典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那会儿是个点歌台都在唱这歌。
片尾曲,李丽芬的《爱江山更爱美人》,气度极大;有传说这首被订走了,李丽芬才为《唐太宗李世民》后唱的(后唱了)那首《爱不释手》。再便是辛晓琪为小昭主题的(以小昭为主题的)《两两相望》。相比起来,没什么人记得成龙也为这版倚天唱过歌,《给我一片天》。
说到《爱江山更爱美人》,多聊一句。
这歌的歌词其实有点经不起琢磨,什么叫“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
但李丽芬老师唱(唱得)太好,“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这句真是年纪越长越是有味道。主要是她一个女歌手,这歌如此大气,真了不起。
那会儿另一位大气但又甜的——听起来挺矛盾?——那就是高胜美了。《千年等一回》无人不会唱,主要她很擅长“啊啊呀呀”之类句尾词;以至于后来我陪外婆看大玉儿那个剧,听见“盼呀盼的都是空呀都是空呀,唤呀唤的都是风,念呀念的都是痛呀都是痛呀,等呀等的都是梦”,我外婆就问:
“这是唱白娘子那个歌的吗?”
话说,片头曲和片尾曲,好像风格也不太一样。大多是片头曲昂扬,片尾曲悠远。
比如当时台剧焦恩俊和孙兴版的《七侠五义》,片头曲《一肩担尽千古愁》,一听歌名就知道啥气势了。片尾曲是黄安的《救姻缘》,那就是婉约风的。
比如众所周知《包青天》片头曲,一片当当当当之后,“开封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辩忠奸”。
片尾曲《新鸳鸯蝴蝶梦》(这歌大概是1994年年度最红?)那就是“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
比如《封神榜》片头曲《神的传说》,那就大气之极。那些用词:花开花落,岁月长河,你我过客,苦酒热血,史书丰碑,看千古烟波浩荡,听万民百世轻唱。气象好极了。
到片尾曲忽然就婉约了:生命化作莲花,功名利禄抛下……
这种主题歌动感宏伟,片尾曲舒缓悠长,大概算很经典的配置。细想来,《西游记》开头是动感纯音乐,“灯灯等灯登瞪等灯”。片尾曲就设问了,《敢问路在何方?》
比如《三国演义》,开头是杨洪基老师浑厚的“滚滚长江东逝水”,片尾就是毛阿敏悠远的“黯淡了刀光剑影”。
大概是,开头需要动感和昂扬激发我们的热血,片尾用悠远深邃放缓我们的情绪吧?
1994年过年那几天,有爸妈的朋友请吃烤肉,唱卡拉OK。当时我故乡江苏无锡带卡拉OK的饭店,多在旅游景点附近,惠山啦,南禅寺啦,之类。我记得卡拉OK的MV还没啥剧情,多是美女溜达、帅哥开车,录像带多来自惠州。几位朋友以粤语歌咬字咬得准为荣。
我妈有点馋,回家听着录音机,对我爸说,家里有个卡拉OK多好。
过年时,商业街开始流行放音乐,也是那几年吧
1997年任贤齐太红了,之后连演带唱了两部杨佩佩的剧。《神雕侠侣》和《笑傲江湖》。
你能想象我看着任贤齐的杨过,再听着《伤心太平洋》;看着任贤齐的令狐冲,听着《天涯》,感觉多奇怪吧?
——这两首都是中岛美雪的曲子,本身好听得很,但跟剧,那就是不太合。然而不妨碍任贤齐红得惊天动地:1997年《心太软》。点歌台、商场、车站,到处都放这歌。
我有位邻居大叔,先是皱眉骂骂咧咧,“靡靡之音”;骂了两周,自己打麻将时,搪瓷杯喝一口水,哼上了:
“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甚至还会了任贤齐的《依靠》:
“我让你依靠,让你靠!”
1998年初,春晚有了王菲与那英的《相约九八》。赵丽蓉老师和巩汉林的小品《功夫令》里,赵老师也唱了前一年屠洪刚很红的“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也对巩汉林深情唱了:
“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不想要你练功到天亮!”
那年我们那里的点歌台,似乎有人很爱李玟。
那会儿常播的歌,是《暗示》这专辑,两首歌来回放,一首《DI DA DI》,一首《暗示》。
我妈在春天不是很喜欢coco,“头发一会儿红一会儿黄”;到了夏天,“唱得是不错。”后来听说她去世界杯唱了《颜色》,我妈哦了一声,说:“世界杯唱歌的,不是那个扭屁股的,够够够,阿雷阿雷阿雷?”
1998年春夏之间,最流行的自然是《泰坦尼克号》,那著名的一刀不剪的镜头:凯特·温斯莱特披巾出场,让莱昂纳多给她画像。
也许因为那幕光影比较暖色调,看着跟画册里提香的油画似的,也许因为我那时候小,混沌未凿,倒没太多感觉;但整个电影院里,整个观众席都叹了口气。
《泰坦尼克号》当时最直接的后续影响,我记得,是街头巷尾都在唱《My heart will go on》。
当时流行的拼磁带——一堆流行名曲捆一张磁带里卖——第一首往往是这个,第二首经常是席琳·迪昂另一首名曲《The power of love》。
那年音乐课期末考试,考唱歌时,十个同学里八个唱了《My heart will go on》;我在考竖笛时吹了这段的旋律,音乐老师给了我高分。
再便是1999年初了,赵丽蓉老师最后一个小品里,“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伦敦音!”“泰森虽然厉害,看见你这老太,他也有点肝颤!”以及,赵丽蓉老师唱了《My heart will go on》。
一整年都是这首歌。
真是色彩斑斓,我心永恒的一年啊。
1998年夏天,满大街都在唱《还珠格格2》的歌,这也理所当然:1990年代最红的是琼瑶剧,自然琼瑶剧的主题歌也很红:琼瑶的《梅花三弄》拍电视剧(),三部里两部是马景涛+陈德容演的;反而是歌连绵不绝,花样多变。
那会儿我外婆迷这剧,还买了主题歌磁带来听。我一看好家伙,一部电视剧连主题歌带片尾曲外加插曲,十二首之多。姜育恒钟镇涛们都唱,最奇怪的是,有一首是郑智化唱的——我总觉得他该唱《星星点灯》、《水手》、《大国民》这种调子的歌,怎么也赶上琼瑶这趟了呢?
话说,琼瑶剧好像容易出名主题歌(琼瑶剧好像主题歌容易出名),但也容易喧宾夺主。
比如1990年代末,许茹芸唱了许多好歌,而且唱法轻逸,气质脱俗,颇为苦情;但我的朋友们说起来,总是一句:
“啊就是唱《一帘幽梦》那个!”
然后开始跟我滔滔不绝地分析楚濂是何等的混账,绿萍是何等的可怜……总觉得好像许茹芸就被忽略了。
说到动力火车,《还珠格格》第一部主题曲是动力火车的《当》,片尾曲李翊君唱的:那都还是歌手。
第二部趁热打铁力捧演员了,主题曲片尾曲都是演员自己来唱。
所以我现在想起1998年夏天,就是《有一个姑娘》和《你是风儿我是沙》。
20世纪的最后,我听到了朴树《我去2000年》。
2000年春晚:朴树上台唱了一首《白桦林》。我记得,同一台春晚,脚前脚后,金海心还唱了《把耳朵叫醒》。
我记住了他们俩人,于是去音像店找他们的歌。
那会儿流行的男歌手声音大多圆润明亮,朴树的声音带点沙。且他咬字发音很靠后,仿佛口语。
我买到朴树《我去2000年》磁带时,满街已经在播放他的歌了——当然不是全部的歌。
那时大街上爱放的,基本是三首:《白桦林》(因为上了春晚)、《那些花儿》(因为抒情)、《New Boy》(因为动感)。
最后这首歌带着一种奇怪的、朴实的朝气。我之前没怎么听过歌词里会提到抽烟,“这里有支未来牌香烟,你不想尝尝吗”,会忽然来一句“轻松一下,windows 98”,“快来吧奔腾电脑”。
我想,这歌真奇怪,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好像一个人在酷酷地、冷着脸自得其乐。
那会儿,我高中几位学长看我喜欢朴树,就唱反调,觉得朴树“比较民谣,不够摇滚,跟老狼差不多吧!”(那会儿《同桌的你》依然很红)。他们眼里,摇滚该是大卫·鲍伊那样子,起码也得是窦唯张楚何勇们那气质。他们那时私下传递打口碟,说窦唯刚出了《幻听》,“很实验”。
我那会儿听得少,只觉得朴树好听,而且已经很酷了——2000年,杂志很喜欢用“酷”、“X世代”之类词来描绘新时代。哪怕抒情如《那些花儿》,他也不黏糊。动起来,《New Boy》,他也很跳。很酷。
《我去2000年》专辑很红,但这首歌本身,当时很少在大街上被店铺播放。因为的确曲调飞扬,歌词也有点跳:“大家再来干一杯,为了这操蛋的年代,泥锅泥碗你滚蛋,就这样的简单”。
《活着》里则有这段:
“隔壁老张对我讲。年轻时我和你一样狂。天不怕地不怕大碗喝酒大块地吃肉。后来摔了跟头, 老了,就变得谨小与甚微。就忘了梦想,只乞求能够平安地活着。”
之前,我听到类似尺度的歌词,还是“我的爹他总在喝酒是个混球”——张楚的《姐姐》,几年前在我们电视台播放了一次,就没有了。
所以在21世纪初,听到朴树写下来、唱出来如此的尺寸,很酷。
2000年,我就一直听着《我去2000年》,觉得前途茫茫,成年人的世界真复杂,若有所得又茫然若失。
那年秋天,王菲出了《寓言》。我那会儿已经懂得看制作人了,一看,嗯,又是张亚东制作的。
——因为之前王菲最有风格的《浮躁》、《只爱陌生人》,都是他制作的。朴树《我去2000年》,也是他。
——在那会儿,我们高中几位听音乐的哥们里,都认为“张亚东做的流行乐还是很先锋的嘛”。像《寓言》的前五六首,大概是王菲历代专辑里,除了《浮躁》,最有实验性,也最有个人特色的了吧?
总之吧:2000年,听着朴树和王菲(以及他们背后的张亚东),我总觉得:
“哎我们的音乐要长大了,我们能听到很酷的、有别于港台的、很有范儿的好音乐了。”
2001年,某电脑广告有这么段广告词:
“你喜欢快乐喜欢笑,我是安静性格(后面一段我忘了)……其实有些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很亲切,比如电脑和网络。那是你的,也是我的。”
那一年多发生的事——我听到了朴树和金海心,王菲出了《寓言》,我听了一年的张亚东;我们跨进了21世纪,来到了新时代。一切杂志报纸都在说我们将身处空前未有的时代。我听着“轻松一下Windows 98”和“快来吧奔腾电脑”,连上了当时被认为无边无际的互联网。
一切快乐与烦恼都是空前未有的,将来会是全新的生活。
也许有点天真,但在20世纪最后那些年,我们等21世纪,觉得已等了很久很久。我还记得小时候看《恐龙特急克赛号》时,2001年地球就有时空穿梭技术了。莫文蔚唱《阴天》时也说爱情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世纪末”这词很流行,而到了2000年,就不再是世纪末了,而是世纪初。那时候还流行一个词呢,“跨世纪”。
我和我身边许多人,都这么相信着:到了21世纪,一切都会变得很酷,没有21世纪解决不了的事。
2000年初春,朴树的《我去2000年》让我相信,到21世纪了,我们都会经历成年人的悲欢。那时候我还小,以为成人的悲欢是很酷的事,就像歌里所唱似的。
与此同时,我也一直以为,到21世纪,大概我们能听到更多的、很酷的歌。大家的心态会更开放,能更接纳各种不同的但很酷的声音。
是的,到了2000年,进了21世纪,有了互联网,一切都会变得很酷,越来越酷。
虽然会“艰难感动,幸福并且疼痛。”(《召唤》)
但是“未来的路,不再会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New Boy》)
我那时,一边听着modem滋滋地连上互联网的、代表着21世纪的未来之声,一边真是这么相信着的。
而如今,21世纪,已经过去1/4了。